山东：3299名学生的“二次选择”

“差3分，就3分！”

2023年夏天，中考放榜。3分之差，将考生陈啸（化名）拦在了普通高中的大门外。按照既定脚本，他的下一站将是职业学校。

但剧本在潍坊诸城被改写。2023年，陈啸带着中职学籍，来到超然综合高级中学（以下简称“超然中学”），坐进的却是备战夏季高考的普通高中课堂。将令他头疼的英语替换为日语后，他“心里一下子亮了”。如今，他的成绩在高三夏考部名列前茅，目标锁定650分，直指中国石油大学。

陈啸的故事并非孤例。

在山东，一场静默却深刻的教育改革，已进行了十余年。一道连接普通高中与职业学校的“双向门”被推开，试图拆解那道以中考分数为唯一标尺的“闸机”。仅在潍坊，2023年以来，已有3299名学生穿过这扇门，改变了原定的轨道。而让很多人想不到的是，这3299人中超九成是普高转中职，中职转普高的仅有254人。

自2013年潍坊、青岛、德州等地率先试点，到今年1月1日起山东全面推行普通高中与中等职业学校学籍互转，这场改革直击教育的核心痛点：如何破除“一考定终身”，让学生能够通过“二次选择”，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成长节奏？

推开“双向门”：

从一锤定音到双向流动

职普融通试图构建的，是一座“交叉立交桥”，让不同能力、兴趣和速度的“车辆”，能够自主选择适合自己的车道和出口

长久以来，初中毕业生面前，有两扇门：一扇通往普高，门后是通往学术型大学的“阳关道”；一扇通往职校，常被默认为步入社会的“独木桥”。一次考试，一分之差，人生路径陡然二分。

“过去的中考，就像一道硬性切割线，线上读普高，线下进中职。”潍坊市教育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宋炳华坦言。

这道线，绷紧了全社会的焦虑神经，也固化了“重普教、轻职教”的偏见。更关键的是，它造成了一种结构性的割裂：普通高中学生若发现自己学术潜力不足，哪怕对技能操作充满兴趣，也缺乏转向职业教育的顺畅通道；中职学生即便后来居上，展现出学术潜力，也几乎无法获得普高的教育资源。

山东的变革之路，从潍坊等地开启。

2013年，凭借首批“普通高中新课程新教材实施国家级示范区”和“部省共建国家职业教育创新发展试验区”的双重政策红利，潍坊启动普通高中与中等职业学校之间开展学分互认、学籍互转试点。

“我们的初衷很简单，就是想给学生多些机会。”宋炳华说。

最初的尝试是小心翼翼的，只打开了“普高转中职”那扇门。真正的质变在2019年，山东确定首批10所综合高中试点学校，其中一半落在潍坊。

自此，职普互转的“双向门”在制度上被打通。

开“门”，不等于无序“放水”。为确保流动理性且有益，潍坊摸索出一套严谨而细致的运行机制，其核心是“有条件、有支持、有考核”。

该机制为学生规划了清晰的“选择时间表”。普高生一般有3次申请转入中职的机会，最晚截至高二年级第一学期末——这是为了确保学生能满足职教高考“在中职学习满1.5年”的报名条件。中职生若想转入普高，则需在高一学年结束时提出申请，留出补齐文化课短板的时间。

转换并非毫无门槛，且两类转换的侧重点截然不同。

“普高转中职，主要看学生的兴趣特长和主观意愿，只要具备基础文化课水平，一般不设严苛的选拔性考试。”临朐县海岳中学党总支书记、校长井涛介绍，学校会通过职业体验课、学业评估和深度访谈，综合判断学生的“转轨”适应性与专业匹配度。

更具挑战性的中职转普高，则设立了明确的学术能力门槛：学生必须通过普通高中学业水平测试，考核重点在语数外等核心文化课的基础知识与能力。

“双向流动”的背后，是一整套旨在打破校际壁垒的系统工程。

潍坊推动区域内普通高中与中职学校“结对子”，按照“一对一”或“一对多”原则，实现师资、课程、实训设备的资源共享与互补。

同时，建立“相同课程直接认定，相近课程可以认定”的学分互认机制，避免学生转轨后重复学习，保护学习成果的连续性。

超然中学校长董锡山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来形容这种变化：“过去的教育生态像‘独木桥’，所有人只能朝着一个方向拥挤前行。职普融通试图构建的，是一座‘交叉立交桥’，让不同能力、兴趣和速度的‘车辆’，能够自主选择适合自己的车道和出口。”

探路“深水区”：

师资跨界 课程融合

真正的融合，远不止改个学籍。教师转型是首道关，课程的深度融合，则是检验职普融通是否成功、能否持久的试金石

当“双向门”的制度框架搭建起来，改革便进入了更为复杂的“深水区”。

真正的融合，远不止改个学籍，它触及教育最核心的要素：人与课。

教师转型是首道关。普高教师精通文化知识体系，但对职业技能教学感到陌生；中职教师擅长实操技术，却往往难以系统教授文化理论。

海岳中学教师赵小艳，是这场转型中的一个缩影。

她原本是学校的财务人员，在学校转向综合高中、急需专业技能教师的背景下，她勇敢站上讲台，转型财税专业教师。面对快速更新的税法知识和全新的教学领域，她一边备考注册税务师、经济师，一边跨校到临朐职教中心听课“偷师”。如今，她主讲的《税法与纳税实务》课程，因贴近实际、生动有趣，备受学生欢迎。

在海岳中学，通过内部培养、外部聘请、跨校共享等方式，已诞生了40余名这样的“双师型”教师。

但“双师型”教师的普遍性短缺，仍是制约改革深化的瓶颈。

潍坊市教育局人事人才科科长徐莎莎指出，这需要建立长效培养体系和区域性的师资共享池。“我们正在探索县域内的‘师资走教’，让中职学校的专业教师可以到普通高中兼课，普通高中的文化课教师也能支持中职学校。”

比师资融合更深层的挑战，是课程体系的重构。

目前，多数试点学校采取的仍是“物理并轨”模式，即普高课程和中职课程作为两套独立的体系，在学校内并行开设，学生选择其中一条路径学习。

而改革的理想状态，是走向“化学融合”，即开发出真正将文化基础与专业技能有机整合的新型课程体系。

“比如，普高的物理课，能否与中职的机电专业课程深度融合？这需要系统性的课程重构，而非简单拼接。”一位教育研究者指出。

在校本课程开发上，各校也进行了零星却宝贵的探索。

超然中学开发了一套面向高一新生的衔接课程，兼顾文化基础与职业认知，为学生后续的分流选择奠定基础。海岳中学在美术课程中尝试“鉴赏+实践”模式，既培养艺术素养，也对接职教高考的艺术设计专业方向。

更专业的课程融合尝试，发生在教材编写层面。

诸城市职普融通试点班教师姚晓东，参与了山东职教高考新版教材《金融基础》的编写。面对试点班学生（多为高二转入，仅2年专业学习时间）与常规中职生（完整的3年学制）的不同需求，编写团队采用“核心+拓展”的模块化结构：所有学生必须掌握核心章节，确保基础扎实；同时设置拓展栏目，供学有余力者深入探究。

“课程深度融合，是检验职普融通是否成功、能否持久的试金石。”宋炳华直言，“我们期待未来能有国家层面的顶层设计，出台真正意义上的融合性课程标准。”

观念之变：

当学籍褪去“身份”标签

观念转变的痕迹，清晰地刻在数据里。2023年以来，潍坊市已有3299名学生实现了学籍互转

这场改革最动人也最根本的成效，不在升学率，而在于它悄然重塑着学生、家长乃至整个社会的心态。

“知道有退路，和没有退路，心态完全不一样。”超然中学高三学生李想（化名）的话，道出了许多学生的心声。

以中职学籍入校的李想，目标是通过夏季高考考入曲阜师范大学。最初的巨大压力，来自对“选错路”的恐惧。而当他得知，如果实在无法适应普通高考的强度，在高二仍有转向职教高考的机会时，“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这种“有路可退”的安全感，极大缓解了普遍存在的学业焦虑，让学生能更专注地探索自己的真实兴趣与潜力。

改革初期，最大的阻力往往来自家庭。

海岳中学的杨乐乐（化名），曾在普高文化课里苦苦“挣扎”。当她向父母提出想转入中职护理专业时，遭遇了激烈反对。“他们觉得，这是‘退步’，是‘丢人’。”

一场持久的家庭“拉锯战”之后，面对女儿愈发艰难的学习状态，父母最终支持了杨乐乐的选择。

转换赛道后，杨乐乐仿佛变了个人。护理实训室里，她在老师的指导下辨认着人体骨骼模型，眼里满是专注。“课程难度更适合我，压力小了，目标反而更清晰了。”她说。

短短3个月，她的专业成绩已跃居班级前列。如今，父母谈起女儿的选择，话语中满是欣慰。

观念转变的痕迹，清晰地刻在数据里。2023年以来，潍坊市已有3299名学生实现了学籍互转。

然而，一个有点出乎大众想象的现象是：这3299人中，超九成是普高转中职；中职转入普高的，仅有254人。

记者调研发现，“双向门”多朝单向开，一方面源于中职转普高有着更为严格的文化课考核标准，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学生与家庭决策的日趋理性。

这种理性体现在两个方向：一是像杨乐乐这样，主动从普高“下沉”到中职，寻求更匹配、更高效的升学路径；二是如陈啸那般，即便志在夏季高考，也不再执着于将中职学籍转为普高学籍。在超然中学参加2025年夏季高考的260名高三学生中，有一半人保持着中职学籍。

学籍，正慢慢褪去“身份等级”的标签，回归其“学习轨迹记录”的功能本质。

“学籍互转本身不是目的。”潍坊市教育局高教职教科的孙茂德强调，“我们的根本目的，是让学生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成长路径。”

毕业生王慧敏（化名）的故事，为此提供了最佳注解。

中考因一分之差错过公办高中，她以中职学籍进入超然中学，先尝试夏考，后敏锐转向职教高考商贸专业，成功考入德州学院本科。本科期间，她重燃学术热情，跨专业考研进入山东师范大学教育学专业，并与导师合作在核心期刊发表论文。

探索一路走来，弯弯曲曲，却步步生花，无法被任何单一标签所定义。

生态重构：

教育回归育人本质

改革背后，是对未来社会需求的清醒认知：产业升级渴求既有扎实文化基础、又具精湛技能的复合型人才，人口结构变化呼吁教育体系更具弹性与包容性

潍坊的探索，并非个例。当我们将视线拉远，能清晰看到，一场以“打破壁垒、增加选择”为内核的教育改革，已在全国多地开启——

北京明确提出鼓励中职学校试点综合高中班，并探索打通普高与中职学籍管理系统，致力于构建服务首都高精尖产业发展的职教体系；

四川以地方立法的形式，明确支持中等职业学校与普通高中课程互选、资源共享、学习成果互认，探索学分转换机制；

上海长期致力于“中本贯通”（中职-本科）、“中高贯通”（中职-高职）模式，大规模增加贯通培养专业点，为学生提供直达高层次职业教育通道；

天津、贵州、黑龙江等地，也通过设立“职普融通班”、建设综合高中、明确学籍互转试点目标等方式，积极探索教育资源互通共享的新模式。

尽管路径各异——有的如上海，重在构建“纵向贯通”的升学直通车；有的如山东、四川，聚焦“横向融通”的高中阶段选择灵活性——但其精神内核高度一致，即打破资源壁垒，增加教育供给的弹性与多样性，构建人才成长的“立交桥”。

站在十余年探索的基础上，山东的思考已走向更深处。

身居改革前沿的潍坊，一种“1+1+N”的县域教育新生态正在布局：每个县重点建设1所优质中职、1所综合高中，并办好若干所特色普通高中。综合高中，被赋予县域教育“调节器”与“资源池”的新角色。

省级层面，今年1月1日起，《山东省普通高中和中等职业学校学生互转实施办法》正式施行，明确各市结合实际，确定一定数量的全日制普通高中和全日制中职学校作为互转学校，并鼓励各地因地制宜。

宋炳华表示：“我们的目标，是在普转职方面，基于学生意愿，尽量实现‘应转尽转’；在职转普方面，依据学生学业基础，科学合理规划。”

改革背后，是对未来社会需求的清醒认知：产业升级渴求既有扎实文化基础、又具精湛技能的复合型人才，人口结构变化呼吁教育体系更具弹性与包容性。取消硬性的“职普比例”限制，正是为了尊重个体差异，让人真正成为教育的中心。

宋炳华提出了一个前瞻性的构想：“也许不久后，普高与职校的界限会逐渐淡化。学校就是一个提供多样化课程体系的学习中心，学生像在超市选购商品一样，根据自己的兴趣、能力和人生规划，自主搭配课程组合，甚至可以在学习过程中动态调整、切换路径。”

这场“弥补3分之差”的探索，最终指向的，是教育本质的回归：它不是一次性的裁定，而是持续的滋养；不是划定的单行道，而是无限广阔的旷野。

记者手记

让教育不再是筛选的“筛子”

而成为滋养的“土壤”

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单一焦虑，到“条条大路通罗马”的多元期待；从“一考定终身”的被动裁定，到“二次选择权”的主动把握——这场发生在山东、共鸣于全国的教育改革，其意义远超一项教育政策的调整。它是一场关于人才观、成功学与教育公平的深刻社会思辨。

它努力拆解的，不仅是学籍管理的壁垒，更是深植于人心的偏见与等级观念；它试图构建的，不仅是一座教育的“立交桥”，更是一个更加宽容、支持每个人按照自身节奏生长的社会生态系统。

归根结底，教育是面向未来的事业。这道“双向门”的意义，不在于让所有人走同一条路，而在于为每一条不同的航道亮起灯塔。它试图回答一个根本命题：如何让教育不再是筛选的“筛子”，而成为滋养的“土壤”。当“适合”取代“优胜”，当“探索”取代“定型”，我们迎来的将不只是更健康的教育生态，更是一个能让个体绽放、社会焕新的未来。门已开启，远方是万千学子可奔赴的星辰大海。（王佳声 张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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