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光：如何认识人工智能对就业的影响

人工智能作为21世纪最具颠覆性的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迭代速度、渗透广度和应用深度影响着人类经济社会发展。既为世界各国带来新的发展机遇，又对劳动者技能、企业组织架构和社会保障体系形成全方位挑战。“十五五”规划建议强调“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其中，“完善就业影响评估和监测预警，综合应对外部环境变化和新技术发展对就业的影响”是一项重要工作。深入研究人工智能对就业的影响，加强跟踪研判和协同应对，是破解结构性就业矛盾、激发就业增长新动能的必然选择和现实需要。

人类历史上的三次技术革命对就业带来的影响各不相同。蒸汽机以机械动力替代人力，实现生产规模化；电力重塑能源布局，推动产业分工细化；计算机、互联网打破信息壁垒，加速资源流动、实现远程协作。而人工智能作为新一轮技术革命的核心驱动力，是一种通用目的技术，其具备强大数据处理能力，以及基于数据和算法形成的预测、决策和行动能力。人工智能对就业的影响，简而言之，是就业创造效应和就业替代效应并存。人工智能可以替代劳动者在工作任务中的部分决策和行动，如自动驾驶、各种智能体和人形机器人等，还可以通过数据串联不同业务环节和应用系统，重塑工作流程，不断提高自动化智能化水平，减少人参与或干预，提高工作效率，进而推动重塑工作任务结构甚至是企业组织架构，深刻影响劳动力市场运行。总体上看，人工智能对就业的影响并非简单体现为“机器换人”，而是表现在对劳动者技能结构、就业形态及劳动力市场运行机制的全方位重塑。

实践中，一个较为明确的判断是，劳动者普遍面临技能重构和能力升级的要求。很多标准化、流程化的工作任务已经可以通过人工智能完成，客服、数据录入、基础文案等岗位的部分职能亦正在被智能体替代，相关的低技能劳动者面临转型压力。同时，复合型能力已经成为就业能力的核心，岗位对算法应用、数据处理、人机协作等技能需求激增，即使是传统岗位也普遍增加了使用人工智能工具的要求。劳动力市场则呈现出新的特征，即高端技术岗位和低技能服务岗位的需求相对稳定，中间层常规性岗位面临挤压，灵活就业人员规模持续扩大。

随着技术扩散，人工智能对就业的长期影响仍需耐心观察和跟踪研判。一是替代效应和创造效应的动态关系尚不明确，短期替代的现象集中显现，但新技术催生的新职业、新岗位（如人工智能训练师、数字员工管理员等）仍在培育期，相关产业的就业吸纳潜力尚未完全释放。二是技能需求的迭代速度对教育培训体系提出更高要求，市场对人工智能应用技术技能的需求大幅增长，但传统教育培训模式难以快速响应。三是就业质量呈现分化，人工智能提升了部分岗位的工作效率和舒适度，但灵活就业人员等群体的权益保障、收入稳定性等方面的问题也日益凸显。

当前，人工智能对我国劳动力市场的影响正处于“替代显现、创造孕育、结构调整”的阶段。从影响范围看，金融、互联网、制造业等数字化基础较好的行业率先受到影响，智能客服、智能生产管理系统的应用已促使部分岗位进行调整；在医疗健康、养老服务等依赖情感交互和复杂操作的行业，人工智能则更多发挥辅助作用。一线城市和东部发达地区的技术渗透率较高，对高端技术岗位的需求比较集中，中西部地区仍以传统岗位为主。从影响节奏看，短期内，人工智能对门槛低、常规性岗位的替代效应释放，一些低技能劳动者面临的结构性失业风险上升；长期看，劳动力市场具有自我调节能力，新职业不断涌现、技能培训逐步跟进、产业结构持续优化，将逐步吸纳技术替代带来的劳动力转移，最终实现就业结构的升级重构。

总的来说，人工智能赋能千行百业的过程表现为“创造性破坏”的过程，既会淘汰落后岗位，也会催生更高质量的就业机会，乃至从整体上提升就业质量。目前，人工智能尚未改变我国劳动力市场的基本盘，但已经在客观上加剧了结构性矛盾。技术进步、人口结构变化、产业升级等因素叠加，使“有人无岗”和“有岗无人”的现象更加突出，劳动力市场的供需匹配难度增加。对此，需把握变革节奏，提升适应能力。

一方面，要通过政策引导筑牢就业保障底线，建议构建“监测—评估—支持—保障”全链条政策体系。一是健全动态监测和评估机制。整合多源数据，实时追踪人工智能对不同行业、群体的就业影响，对重大应用场景的扩散进行就业影响的事前评估，避免替代效应短期内集中释放。二是优化人才培养和技能培训体系。推动高校动态调整优化专业设置，增设人工智能、数字经济等前沿交叉学科。为存量劳动者提供新职业技能提升培训，重点提升低技能劳动群体和大龄劳动者的数字技能。三是完善就业服务和权益保障。搭建全国统一的新职业就业信息平台，运用大数据实现人岗精准匹配。可考虑建立便携式社保账户，解决异地参保、权益接续等方面的难题。四是强化政策协同和引导。通过税收优惠、财政补贴等方式，鼓励企业采用人机协作模式，优先选择“赋能型”而非“替代型”技术应用。设立中小企业转型基金，帮助中小微企业适应技术变革，更好稳定就业。

另一方面，劳动者需努力提升技能和适应能力，树立“终身学习、主动适配”的就业理念。既要转变就业认知，摒弃“一岗终身”的传统思维，积极关注人工智能催生的新职业、新机会；又要聚焦能力提升，在巩固专业基础的同时，主动学习使用人工智能等通用技能，培养人工智能难以替代的创造性思维、情感沟通能力和复杂问题解决能力，在实践中积累人机协作经验，提升职业转型的灵活性和适应性。

（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人口与劳动经济研究所副研究员 周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