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丨从“去风险”到主动寻求合作 默茨对

春节刚过，中国外交舞台就迎来了一位重量级客人——德国总理默茨。其实，早在春节前，法国、英国等国的领导人就已相继访华，但为什么这次默茨的访问格外引人关注？一个重要原因是德国作为欧洲经济的“火车头”，它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整个欧洲的神经。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这位被舆论认为有些姗姗来迟的德国总理默茨，是著名的“鹰派”人物，一直以对华强硬著称。而此次访华大家发现，他的态度似乎发生了转变：来之前，专门向中国问题专家“取经”；春节期间，向中国人民拜年；这次访华，更是带来了包括30位龙头企业负责人在内的豪华代表团。

透过他的一系列表态和行为，这位德国总理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是什么样的原因促使他做出一系列的重大调整，他的这次访华，会对未来的中德、中欧关系，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德国总理 默茨：我们理应进一步加强与中国的关系。无论如何，我都有这样的决心。

“非常值得”，这是德国总理默茨在离开中国前，对此次访华的评价。仅仅30多个小时，需要去北京和杭州两个城市，他的访华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逛故宫，他在留言簿写下祝福：愿我们在马年一马当先、龙马精神，愿今年成为德中合作与发展之年。去企业，他还亲身上阵，体验了一把中德企业合作开发的辅助驾驶系统。

德国总理 默茨：这是德国汽车制造商与中国技术的合作，令人惊叹。

舆论普遍认为，此次访华，默茨好像变了。例如他对中德企业合作的连声赞叹，就与他此前的态度形成了不小反差。去年年初，当时还是总理候选人的默茨，曾对德国经济界的代表说，在中国投资是一个涉及巨大风险的决定，一意孤行在华投资的德国企业，如果出现亏损，不应指望政府的支持。此次访华，很多人也都在问，默茨的对华态度，为什么会发生如此明显的转变？

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主任 郑春荣：2019年的时候，欧盟提出了对华的三重定位，也就是合作伙伴、竞争者和制度性对手。默茨当时对华的认知，更多是从竞争者和制度性对手的角度来看待。当时德国政府的对华政策就是要“去风险”、降依赖。

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所长 冯仲平：“去风险”其实是个中性词，谁不需要“去风险”？但是你要是矫枉过正，超过了正常的风险，等于你的“去风险”实际上是去了合作、去了机遇。

时间，终究会让大家慢慢回归到冷静。本周二，默茨在柏林启程访华前就专门提到，把“去风险”等同于与中国“脱钩”是一个错误，那样只会损害德国自身的利益。

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美欧研究部副部长、研究员 张茉楠：随着德国经济竞争力的衰退，包括面临着地缘政治的冲击，以及现在特朗普政府对欧洲大规模发起高额关税，在这样大背景之下，我觉得现在默茨选择中国，其实也能够表明在全球不确定性的背景之下，德国是坚定选择了一种确定性。可以说是从原来的更多强调意识形态主导的战略，向更多是以经济为中心，强调一种务实合作的方向转变。

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主任 郑春荣：他也提出了一个概念叫“战略性去风险”，该合作的地方还是要合作。因为合作对于德国企业能够有很多收益，对于德国经济的复苏也是非常重要的，所以需要在“去风险”和加强合作这一对看似相互矛盾的关系当中寻求平衡。

不该是制度性的竞争对手，而是全方位战略伙伴关系。本周三，在中德发表的联合新闻声明中，双方就强调，开放对话、公平竞争和相互开放市场至关重要。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份声明坦诚地将双方在经贸合作中的关切写入文本。其中提到，“中方注意到德方重视‘降依赖’、贸易不平衡、出口管理等问题，德方注意到中方对经贸问题泛安全化、高技术产品出口管理等关切。”

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美欧研究部副部长、研究员 张茉楠：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变化，双方在处理分歧和矛盾的时候，我们不回避、不遮掩，而是把我们的分歧放在台面上。我觉得中国与德国作为全球第二大和第三大经济体，我们能够正视矛盾，并基于矛盾来化解矛盾，我觉得它能够带来很好的示范效应。

“成果丰硕、富有意义”，周四，中国外交部发言人用八个字，对默茨此次访问做出了评价。不仅中德企业之间达成了十余项涉及汽车、机械、能源、物流、金融等行业的商业协议，双方还同意延续并充分发挥中德政府磋商机制等机制性对话作用。

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美欧研究部副部长、研究员 张茉楠：有些我们针对具体问题，比如说贸易不平衡的问题、产业补贴的问题、知识产权的问题、市场准入的问题、供应链安全的问题，这些相关的问题都会放在未来政府磋商机制的框架之内逐一解决，我觉得这也是一个非常积极的开始。未来中欧之间，包括中德之间可能会出现一种新的范式，叫竞争性共存，大家一定是有竞争的，双方需要探讨如何能够有效管控竞争分歧的扩大，如何能够在竞争的同时，更好去融合、加强合作，我觉得这就是一种竞争性共存的新范式。

访华前后，默茨持续用中文在社交媒体上发帖，其中有一条写道：柏林与北京相隔近7500公里。多年来我们一直很乐于跨越这段距离。对我而言，维护并深化我们的外交和经济关系十分重要。为实现这一目标，我们需要开放的对话渠道。在结束行程时，默茨表示，会派德国的经济部长再次访问中国。

德国总理 默茨：作为全球三大经济体当中的两个，我们之间的贸易往来不光为我们自己，也为更广阔的世界带来了巨大动力。我此访也清楚表明，这里蕴含着巨大的潜力。

这次默茨访华，奔驰、宝马、大众几大德系车的掌门人全来了。其实这两年，德系车在中国的日子并不好过，不仅面临着包括中国车企在内的激烈竞争，销量连续下滑，而且在技术的更新迭代上也到了关键时刻，而这，应该是他们来中国更迫切的原因。因为中国不仅是全球最大的汽车市场，更是目前全球汽车技术迭代最快的地方。电动车怎么造、智能驾驶怎么玩，如果脱离开中国的创新以及竞争环境，企业未来的发展就无法想象。所以，尽管一些德国政客高喊与中国“脱钩”，但是企业家的选择更接近现实和理性。那么他们这次来，最关心的是什么呢？

宝马、奔驰、大众、拜耳、西门子……在这份跟随德国总理默茨访华的商务代表团名单里，大约30家德国头部企业悉数在列。有评论直言，默茨几乎是带着德国工业的“半壁江山”来到了中国。而据德国媒体披露，此次有意随访的企业，远不止30家。

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美欧研究部副部长、研究员 张茉楠：这可以说是德国最核心的产业支柱和战略支柱的企业来随团访华，它对于德国经济的分量是绝对不可忽视的，像化工、汽车、机械，包括一些消费品，这是完全占据德国经济规模的半壁江山的行业。从企业本身级别来看，他不是一般的高管，而几乎都是这些企业的CEO包括决策者，所以对欧盟包括德国在内，对华战略的布局有新的谋划或者新的未来调整。

这两年，在德国政府所谓的“去风险”战略下，企业家们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这从他们对华投资数据就可以看出来。来自中国德国商会3个月前的调查，93%的受访德企，无意在未来两年内撤出中国，超过半数计划继续增加在华投资。德国经济研究所的数据则更为直观：2025年，德企对华新增直接投资约70亿欧元，比2024年增长了55%。

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主任 郑春荣：我们可以看到德国的政界和经济界，他们之间对于对华“去风险”是有不同的认知的，尤其是大型企业，他们常年深耕中国市场，对中国给他们提供的机遇是有深刻感受的。所以面对政界提出的“去风险”，他们采取的是一个反向“去风险”的做法，他们实际上是加大了对中国市场的投资。

此外，中德企业近年来的合作模式，已不再是“中方出市场、德方出技术”的单向输出，而是演变为双向技术融合。以汽车行业为例，电动化和智能化的赛道，中国已经跑在了前面，因此德国三大车企都在中国部署从研发到生产的全产业链。宝马已在中国设立了四大研发创新基地与三家软件公司，奔驰也已在中国拥有德国以外最全面的研发网络，大众也在合肥成立了德国总部以外、首个具备整车平台全周期开发能力的研发中心。

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主任 郑春荣：中国的企业因为创新水平高、速度快，迭代也非常快，而且中国市场庞大，有很多的应用场景给德国企业提供了很多的机会，德企认识到如果想要赶上技术发展的潮流，如果希望能够在国际市场上，在这样技术的发展背景下，继续占领市场的份额，就必须和中国进行合作。

专家还提醒，变化的背后，还有一个真相需要澄清，那就是在华德企的产品，如果返销德国，会被计入中国对德出口。这样的统计方式，拉大了德国对华货物贸易的逆差，助长了所谓德国“吃亏论”。1月30日，中国驻德大使邓洪波就撰文指出：许多德欧企业背靠中国出口全球，形成了“顺差在中方、利润在欧方”的现象。据统计，在华欧企40%出口返销欧洲，这些均被计入中国对德对欧出口。

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美欧研究部副部长、研究员 张茉楠：我们不能完全以国别界限去做贸易平衡统计，而更多是应该以全球价值链、贸易增加值的方式，来统计到底谁贡献了多大的贸易价值。随着中国的产业链与全球的深度融合，或者是我们产业链升级，其实我们在价值链环节为全球贡献了巨大的贸易增加值，而这些增加值都是其他国家真真正正的利益所在，也都是这些跨国企业真真正正的利益所在。

此次默茨访华期间，专程考察了奔驰、西门子等在华德企，而随行的德国企业也收获颇丰。奔驰宣布与中国企业深化未来出行领域的合作，宝马则与中企签署协议，聚焦动力电池供应链的协同降碳。

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美欧研究部副部长、研究员 张茉楠：对德国在华企业的访问，其实也是用事实来证明，这些企业已经与中国的产业链、价值链深度融合，不仅仅为德国自身企业创造价值，也为中国，也为世界创造价值，所以我觉得这是非常好的成功合作典范，也有力回应了在德国内部不同声音的一种做法。第二方面也是一种期待，其实也是给德国企业一种背书，因为政府更友好地与中国开展合作，其实也等于给德国企业一种底气。我觉得这两方面实际上是带有很强的政治信号或者战略信号。

过去几十年，“德国制造”一直被视为全球工业的金字招牌，在许多领域，德国企业堪称中国工业的“启蒙导师”。但风向，正在悄然变化。就在默茨行程的第二天，他特意前往杭州宇树科技，观看了一场颇具象征意味的表演，登上马年春晚的人形机器人再度亮相，让默茨总理竖起大拇指。在人工智能和具身智能的新赛道上，中国已手握超过三万项专利，而德国仅有七百余项，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名列前茅的企业，几乎也都来自中国。我们当然还不敢自称“老师”，但技术上的突破，已是无法忽视的事实。当曾经的“师生关系”开始发生微妙转变，似乎也预示着一个全新时代的中德关系正在到来。

本周四，是默茨访华的杭州时间。这些诞生于宇树科技的人形机器人，给这位来自世界制造业顶级强国的国家首脑，补上了一份总台春晚小灶现场版。流畅的空翻、醉拳等动作，引来默茨和随行人员频频称赞。除了看，一些企业高管和机器人，还进行了零距离互动。

荷贝克电源系统首席执行官 马克•措纳：它很狂野，我得说这确实很狂野，非常厉害的科技，这真是太棒了。

宇树科技创始人 王兴兴：我们给默茨总理呈现了从机器狗包括人形机器人，从小的到大的，无论是消费端的，包括工业端产品都有呈现。他对我们好几款机器人都做了些点评。我觉得印象可能最深的还是《武BOT》整个节目表演，他应该是看得最专注。

为了迎接德国团来访，宇树科技还设置了物流作业、工业分拣等场景的展示。这些机器人在工业场景的应用，也是和德国最有可能擦出火花的地方。与以往礼节性参观不同，默茨也展现出很强的兴趣，主动询问机器人整机和零部件的细节。

宇树科技创始人 王兴兴：我觉得全球的新兴技术都是全球共创和共同努力出来的。中国目前比如说人形机器人的硬件领域，包括软件领域取得一些成绩，但是还有一些工业领域，或者一些精密制造领域确实目前德国还做得非常好，值得我们学习，或者大家共同合作去推动这个事情。

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所长 冯仲平：一些很理性的企业界领袖都说，在人工智能领域里，德国从老师变成了学生。所以我觉得通过参观宇树，可能想寻求两国今后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合作。德国现在有个口号，叫能源转型、数字转型，这里面有大量的文章可以做。

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人形机器人产业全年装机量约为16000台，中国市场在其中贡献了超过80%的份额，而在企业出货量排名中，中国企业占据前三名。在人工智能和人形机器人领域，中国的科技创新已不再是追赶者的姿态，而是担当起领跑者的角色。

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主任 郑春荣：默茨总理本人也表示，他希望中国这些企业能够更多到德国去投资。以前中德之间，应该是德国向中国输出技术，但是现在可能在有些领域情况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在中国技术领先的这些领域，德国方面也欢迎中国的高科技企业去出海，去输出我们的技术。

此次默茨访华，中方对中德关系提出了相互支持的可靠伙伴、开放互利的创新伙伴、相知相亲的人文伙伴的全新表述。其中关于“创新伙伴”的表述是：德国政府在技术、创新、数字等领域提出新发展战略，同中国“十五五”时期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发展方向高度契合。在专家看来，德国的制造企业金标准，和中国人工智能新技术、硬制造和软智能，能实现高度互补。

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美欧研究部副部长、研究员 张茉楠：我们在发展软智能同时，也要加强硬制造。因为中国未来科技立国、制造立国、创新立国依然是我们的发展战略。反观现在，我觉得德国也不仅仅局限于自身的硬制造，它也要向软智能方向发展。因为与中国合作，其实就是要提升它在软智能方面的创新空间。所以我觉得未来可能会形成一种态势，就是中德之间，在硬制造和软智能之间，依然有很多共同协调和共同合作的发展空间。

在默茨访华前一天，上海的机器人企业智元登陆德国，发布了全系列通用具身机器人产品矩阵。这意味着，中国机器人企业出海进入新阶段。但出海之路并非坦途，仍面临欧盟严苛的数据合规壁垒与技术出口管制等挑战。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关切已反映在中德联合声明中，中方明确对“经贸问题泛安全化”和“高技术产品出口管理”等议题，表达了立场。

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主任 郑春荣：高科技领域里边也涉及知识产权，包括技术的保护等。这方面就需要双方达成相应明确规则，建立互信的基础。我们也希望德国方面，能够为中国高科技企业出海创造更加有利环境。这些领域要避免泛安全化，否则的话，都列入了安全管控范围以后，肯定是不利于中德之间、高科技企业之间双向投资和互动。

最近一段时期，欧洲政要密集访问中国，行程中不约而同地聚焦科技创新领域。法国总统马克龙专程造访成都，在航空航天等领域寻求合作；英国首相斯塔默则选择金融中心上海，亲身体验中国数字经济发展的“加速度”。这一系列动向，不再只限于贸易往来，而是试图在中国的科创版图上，寻找新的合作。

默茨总理访华行程中，有两段话让人印象深刻。来之前，他在柏林机场说：与中国“脱钩”是错误的，只会伤及自身。而在即将离开的时候，他又说：我将带着许多美好的印象回国，也带着许多需要双方携手完成的任务。从改变“脱钩”思维，到主动寻求合作，这应该是一个清醒的政治人物，在这个巨变时代做出的务实选择。默茨只在中国待了两天，他回去估计会好好想想德国的未来。而对我们，同样如此，面对今年以来多位西方政要的密集造访，在客人离开之后，也同样会给我们留下很多的思考，跟现实有关，跟未来更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