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障国民“菜篮子” 亟待转型促共赢

凌晨3点，当城市还在沉睡，北京新发地、郑州万邦、湖南长沙红星、山东寿光这些名字却已苏醒。运输车辆的轰鸣、买卖双方的议价、搬运工人的穿梭，构成了一幅独特的夜景。这是全国近4000家农产品批发市场的缩影，它们不仅肩负着为70%以上的城市提供“菜篮子”供应的重任，更是连接田间地头与百姓餐桌的关键纽带。

四十载风雨兼程，中国农产品批发市场经历了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从散到治的蜕变，编织出一张守护中国人“菜篮子”的生命线网，成为推动农业现代化与城乡融合的关键支柱。

这条改革之路，既书写了保障民生供给的辉煌篇章，也面临着新时代转型升级的严峻挑战。

破冰：从“统购统销”到“市场春天”

改革开放前，我国农产品实行严格的统购统销制度，农产品流通渠道单一。直到1985年，中央宣布取消长达30多年的农产品统购派购制度，农产品批发市场迎来了历史性机遇。

“那时我在供销社工作，突然之间，农民可以把自家种的菜直接拿到市场卖了。”年近七旬的北京新发地市场早期管理者徐大叔回忆道，“开始就是马路市场，后来划出专门区域，搭起简易棚子，这就是第一批批发市场的雏形。”

全国城市农贸中心联合会会长，世界批发市场联合会理事会理事、亚太地区工作组主席马增俊曾表示，“如果把农批市场40年压缩成一天，前6小时只为解决‘有没有’，中间12小时忙‘够不够’，后6小时轮到‘好不好’。”

“前6小时”表现为农批市场从无到有、从弱到强。成立于2009年的雨润农产品集团，作为行业的深度参与者与变革推动者，见证了我国早期农批市场发展历程。雨润农产品集团有关负责人说，早期农批市场的显著特点是，以地方性、露天式集市为主，交易方式原始，流通环节冗长。

“中间12小时”则见证了农批市场从强到散、从散到治的历史阶段。“快速、过热、规范”是这个阶段的显著特征。随着批发市场进入快速扩张期，以城市为核心形成流通网络，北京新发地等大型市场崛起，交易规模迅猛增长。业内数据显示，这一阶段，市场数量激增，单体平均成交额从1986年的300多万元跃升至1998年的近7000万元。但紧接着，盲目建设潮带来了资源浪费和不良竞争，部分地区市场无序扩张，布局失衡问题凸显。

政府随后出手规范，强化监管并健全法规，市场秩序逐步改善。2000年，北京新发地设立检验检测中心，推动食品安全升级。

这为行业健康发展奠定了基础。进入新世纪，批发市场转向质的提升，商务部启动“双百市场工程”，推动基础设施和管理水平飞跃。“我们协助推进‘双百工程’，让市场走向好产品、好价格之路。”马增俊说。

“后6小时”迎来了行业加速整合期，农产品批发市场开始从数量扩张向质量提升转变。外来资本涌入，集团化成为趋势，如今，覆盖全国、业态多样的市场网络已然形成，成为连接生产与消费的关键纽带。截至2025年，全国已建设超250个公益性批发市场和近4000多个农批市场，体系初具规模。

红星实业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罗跃表示，回首中国农批市场发展历程：从露天集市到现代化枢纽，从肩挑背扛到智慧流通，从租赁、经营、赋能型到生态融合，中国农批人用坚守与创新，筑起了保障民生供给、衔接产销两端的“生命线”。

贡献：四十年铸就民生基石

四十年砥砺前行，农产品批发市场已成为我国农产品流通的主渠道。数据显示，当前我国约70%的农产品通过批发市场流通，在蔬菜、水果等生鲜品类中的比例更高达80%以上。

以“民生导向”为初心，农批市场彰显了行业的责任担当。农批市场的根在民生，魂在惠民。这张覆盖全国的流通网络，确保了庞大人口的食品供应。每天，超过300万吨农产品通过批发市场进入千家万户，满足了消费者日益多样化、品质化的需求。

一些头部市场的实践为行业树立了标杆：无论是北京新发地打造的“应急保供快速响应机制”，还是郑州万邦推出的“产地直采+平价惠民专区”模式，又或是上海江桥市场牵头的“长三角农产品产销联盟”，本质上都是让农产品从田间地头直达百姓餐桌，既让农民“丰产又丰收”，也让市民“菜篮子”更丰富、更实惠。

农批市场还是农产品价格形成的“晴雨表”。通过市场竞争形成的价格信号，反向指导农业生产，优化资源配置，推动了农业产业结构调整和区域化布局。

“没有批发市场，就没有我的今天。”在陕西洛川，果农张大哥的苹果通过批发市场渠道销往全国，年收入从几千元增长到二十多万元。全国近5000万农户依托批发市场体系实现增收，农批市场已成为乡村振兴的重要支撑。

挑战：转型阵痛待破解

辉煌成就背后，农产品批发市场也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业内人士表示，在40年的发展过程中，一系列深层次挑战也逐渐浮现。

业内人士指出，当前农批市场存在同一经济圈内多点布局、功能雷同问题，导致公共资源浪费，形成商户分流、资产闲置、资源空转的局面。当前亟须科学的顶层设计、清晰的功能分层，这也是建设统一大市场的逻辑起点。

一些市场的基础设施与现代化程度不平衡，冷链和标准化建设仍不充分。一位市场管理者直言，虽然部分大中城市和重点市场已实现仓储、冷链、加工、检验、溯源等现代化设施与制度建设，但在全国范围内，尤其是县域、中小城市、农业主产区及乡镇地区，仍有部分农批和集贸市场设施简陋、管理粗放。一些市场缺乏标准化交易区、分类分级、包装、冷链运输等基础设施，制约了农产品质量保障、流通效率和损耗降低。调研数据显示，全国农批市场虽然形成了网络体系，但“业态多样、覆盖广”并不等同于“均衡、高标准”。此外，即使在有条件的市场，冷链和仓储设施也往往不足，鲜活农产品从产地到城市零售终端的“最后一公里”冷链保障薄弱，容易出现品质下降、损耗、浪费的问题。

市场竞争、业态多样导致流通环节冗长、效率不高。随着经济发展和流通渠道多元化，除了传统农批市场，还有大型商超、连锁卖场、社区生鲜店、电商平台、社区团购、冷链配送中心等多种业态并存。在体现市场活力和消费者选择多样化的同时，也带来了分流、重复分销、环节冗余、价格波动等问题，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传统农批市场的主渠道功能，降低了整体流通效率。一些农产品可能经历多层批发、中间商转手、搬运、分装，导致交易成本高、损耗大。在这种情况下，批发市场本身很难再如过去那样在供应链中发挥核心枢纽作用，特别是在县域与乡镇级别容易被边缘化。

一些市场数字化转型步履维艰。虽然部分大型市场已实现电子结算，但大多数中小型市场仍以传统交易方式为主。“我们也想做电商，但缺乏技术和人才支持。”一位西部地区批发市场负责人表示。

此外，供应链层级过多、信息不对称、食品安全监管难等问题也困扰着行业发展。而在城市快速发展中，许多位于城区的老市场还面临搬迁压力，如何平衡市民生活便利与城市管理成为新课题。

建议：以制度创新构建可持续发展生态

业内人士表示，当前亟须打破地域分割，清除市场壁垒，让生产要素在更大范围内畅通流动，为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扫清障碍，真正让农批体系成为支撑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战略基础设施”。

一是从“同质竞争”转向“功能分层”。业内呼吁在国家层面加强顶层设计，明确国家级枢纽、区域级中心、城市级市场的功能定位与分工，形成梯次衔接、高效运转的体系。企业则应在此框架下，找准自身定位，做深做透服务，避免一哄而上搞“大而全”的重复建设。

雨润控股集团董事长祝义财表示，政府层面，应强化顶层设计、战略规划和标准制定，摒弃唯GDP论的片面政绩观。在城市群、经济圈层面统筹布局一级批发市场，避免重复建设；建立科学的项目审批与退出机制，防止出现资源错配的行为；大力支持跨区域冷链物流、智慧仓储、数据中心等公益性基础设施建设，为统一大市场打造坚实的“硬件”基础；推动标准共建，在食品安全、追溯体系、绿色低碳等方面形成统一规范；推动立法完善，明确农批市场的公共属性与社会责任，探索“保供稳价”补偿机制。

企业层面，更应自律自强，守法诚信经营，摒弃以邻为壑的旧思维。企业更应坚守法治底线，不搞短期行为，要把竞争的焦点从“争地盘、抢资源、拼补贴”转移到“比服务、比效率、比创新、比担当”上来，通过提升服务质量、强化应急保供、推动数字化升级，真正成为“政府放心、百姓安心、农民暖心”的民生工程。

二是从“数据孤岛”转向“信息互通”。当前，多数农批市场仍处于“纸质台账+经验判断”的初级阶段，交易数据碎片化、质量追溯难、供需匹配低效，严重制约了资源配置效率。数字化是破解农批行业“信息不对称、物流成本高、损耗率高”痛点的关键。建议通过物联网、区块链等技术，推动质量追溯、交易数据、物流信息的标准化与互联互通，构建一条从田间到餐桌全程可控的农产品供应链体系。

三是从“对标国际”到“引领未来”。业内表示，一个健康成熟的市场体系，必然是基于全国乃至全球视野的功能性布局，而非简单的数量堆砌。中国拥有完整的产业链条和活跃的数字生态，完全有能力走出一条集约化布局、网络化运营、智慧化管理、绿色化转型、全球化链接，更具韧性、更富创新、更加包容的中国特色农批发展道路。

四十年，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农产品批发市场见证了我国农业农村发展的伟大历程。站在新起点，这张守护中国人菜篮子的生命线网络，正以改革创新为笔，续写保障民生、服务三农的新篇章。

夜幕再次降临，全国各地农产品批发市场又将迎来新一天的繁忙。在这里，不仅流通着新鲜的农产品，更流淌着中国农业现代化的生机与活力。未来已来，农批市场的故事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