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强调“努力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为加强现代农业建设提供了方向指引。《加快建设农业强国规划（2024—2035年）》提出，“加快构建粮经饲统筹、农林牧渔并举、产加销贯通、农文旅融合的现代乡村产业体系，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十五五”时期，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具备诸多有利条件，农业发展既迎来新的机遇，也需破解梗阻和难题。如何全链条推进农业产业体系升级、提升农业综合效益，本期特邀专家围绕相关问题进行研讨。

完善粮经饲统筹发展机制

为什么要统筹发展粮食作物、经济作物和饲料作物？如何夯实农业现代化基础，让种地更有赚头、产业更可持续？

李军（中国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院长）：统筹发展粮食作物、经济作物和饲料作物，是新时代提升农业综合生产能力和质量效益的关键举措，也是树立大农业观、大食物观、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的现实要求。“十五五”规划建议围绕“提升农业综合生产能力和质量效益”作出部署，强调“坚持产量产能、生产生态、增产增收一起抓”。这就需要超越单一增产思维，进行系统性的结构调整与功能优化。推动粮经饲三大类作物协调发展，不再是对种植比例进行简单调整，而是从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和重要农产品稳定安全供给的战略高度，统筹考量耕地资源、市场需求及生态承载能力，达到稳产量、提产能、优生态、促增收的多维目标。

近年来，我国持续推动农业产业结构调整，统筹粮经饲发展已在实践中取得一定成效。然而，与全球主要农业强国相比，我国农业整体竞争力较弱，尤其是饲料粮领域短板突出。我国粮食进口主要用于饲料粮消费，按照当前我国饲料转化水平计算，饲料用粮占粮食总消费量的比重超五成。预计到2035年，我国玉米等能量饲料缺口将超8800万吨，大豆等蛋白质饲料缺口将超1.24亿吨，这会对我国粮食安全形成潜在威胁。饲料粮供需失衡绝非单纯的数量缺口，更深层次折射出我国农业生产在经营主体、产业结构、市场体系等方面仍存在短板弱项。

从微观层面看，经营主体中的小农户获取规模收益和分析市场信息的能力薄弱，决策往往依赖滞后的市场价格信号，极易陷入被动。受经营规模限制，单一的收入来源导致小农户风险抵御能力较弱，自然灾害和市场价格波动等风险可能对其生计造成重大冲击。在信息不对称和风险厌恶的双重因素下，小农户在种植结构调整中会偏向熟悉销路的传统作物。

从中观层面看，当前我国农业各产业环节之间协同不足，阻碍了循环农业体系的构建与整体价值的提升。具体到粮经饲三大类作物，其突出问题在于种植与养殖在空间、主体与利益上普遍分离，产业链条短，加工程度低，农业利润大量流失在流通领域，产区难以分享全产业链的增值收益。

从宏观层面看，缺乏权威、透明、及时的全国性生产与市场信息服务平台，风险分散与抵御体系尚不健全，农业保险的覆盖广度与深度不足，尤其是针对经济作物和饲料作物的创新型保险产品稀缺；社会化服务体系支撑能力薄弱，贯通产前、产中、产后，涵盖科技、金融、物流、品牌等领域的专业化市场化服务供给不足，特别是高水平的农业社会化服务组织在数量、规模和能力上均有待提升。

破解上述梗阻，需超越“就生产论生产”的传统思维，构建政策精准引导、市场高效调节、产业链紧密协同的长效机制，为粮经饲统筹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一是强化政策引导，助力小农户与现代农业有效衔接。政策的主要功能在于稳预期、兜底线、促公平，针对我国以小农户为主体的农业微观基础，需突出精准性与倾斜性。持续稳固最低收购价、生产者补贴等传统支持政策，夯实粮食生产根基；支持小农户发展经济作物、饲料作物，提供覆盖生产销售全链条、自然市场全风险的一揽子保障，推动主粮完全成本保险全覆盖，加快开发推广地方特色经济作物、饲料作物的收入保险、价格指数保险。

二是推进协同发展，创新多元合作模式。一方面，培育农业社会化服务主体，重点扶持专业化农业服务公司、合作社联合社、产业协会等组织，为小农户提供从种到收、从产到销的全程托管或关键环节外包服务。另一方面，在粮油加工、饲料生产、食品制造、生鲜零售等领域，遴选并培育一批具备产业链整合能力的“链主”企业，发挥其引领创新方向的示范作用。

三是完善市场调节，提升产业竞争力。市场机制是配置农业资源的重要手段，唯有持续完善市场体系，才能让价格信号更精准、资源配置更高效、风险对冲工具更管用。一方面应通过信息服务平台、手机APP、基层服务站等渠道，向小农户和新型农业经营主体提供免费易懂的市场分析与预警服务。另一方面需加快构建现代农产品流通体系，支持产地建设冷链仓储、分级包装等商品化处理设施，发展电商直采、社区团购等短链流通模式，减少中间环节，把更多利润留在产区。

激活农林牧渔生态价值

怎样协调耕地、山林、水域等资源利用，提升农业资源环境承载力，推动生态保护与农户增收共赢？

胡向东（中国农业科学院农业经济与发展研究所所长）：山林、水域、耕地、草地等资源共同构成农业生产的生态本底，农林牧渔“一盘棋”发展是构建现代农业产业体系、生产体系、经营体系的基础，也是顺应居民消费升级、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践行“大食物观”的必然要求，有利于提升资源要素的系统产出效率和综合承载能力，助力解决当前我国农业存在的一些结构性矛盾。

从需求侧来看，老百姓的营养需求日益多元化、全面化和均衡化，食物消费结构升级，从吃得饱向吃得好、吃得营养健康升级，但生产端仍存在普通产品阶段性过剩，优质、功能性农产品以及关键饲料品种供给不足的问题。此外，产业链条较短，标准化、品牌化、精深加工能力偏弱。2025年，我国主要农产品加工转化率为75%，低于发达国家水平，与建设现代化大产业要求存在差距。

从供给侧来看，农林牧渔各行业长期“单兵作战”，对资源间、产业间物质循环考虑与应用不足，面临耕地退化、土壤污染、水体富营养化等资源环境问题。随着“北粮南调”与“南水北调”，粮食生产空间布局给资源供给带来压力，区域间粮食生产与资源配置还存在优化空间。同时，小农户数量占农业经营主体98%以上，虽然新型农业经营主体规模不断扩大，但利益联结机制还不稳固，叠加社会化服务体系对现代要素集成的支撑能力仍偏弱，难以承载全链条现代化升级需求。

实现山林、水域、耕地、草地各尽其用、各显其能，需要通过完善制度供给体系，推动生态资源由自然存在形态向现代生产要素形态转化。

一是明确资源开发利用的边界。落实耕地和永久基本农田、生态保护红线、城镇开发边界等控制线。坚持“宜粮则粮、宜经则经、宜牧则牧、宜渔则渔、宜林则林”，推动农林牧渔生产结构与生态安全格局相协调，使农林牧渔发展始终运行在资源环境可承载、生态系统可修复的框架内，实现“发展有空间、利用有边界、转型有方向”。

二是畅通生态资源价值实现渠道。挖掘农业多种功能和乡村多元价值，发展生态农业、生态种养和乡村旅游等业态。健全横向生态补偿机制和纵向转移支付制度，引导资源输出地区因保护生态而获得合理回报。利用绿色金融、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农业碳汇交易等，推动生态功能显性化、价值化，从而形成“保护者受益、受益者补偿、破坏者付费”的利益调节机制，使生态保护从“外在约束”转变为“内生动力”，实现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协同共进。

三是提升资源要素配置效率。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协同，既离不开有为政府的制度设计，也离不开有效市场的资源配置。政府层面应发挥在规划引导、标准制定、监管约束等方面的作用，加强跨区域、跨部门政策协同，将国土空间规划、项目布局、用途管制、生态补偿与产业导入统筹衔接，形成制度合力。市场层面要激发经营主体内生动力，引导社会资本参与生态农业、绿色种养循环、林下经济、渔业生态养殖等业态发展，推动绿色技术、绿色农业投入品、绿色产品的市场化应用。通过把分散资源转化为可持续资产，促进生态资源向优势产业集聚、向高效率主体流动，形成同市场需求相适应、与资源环境承载力相匹配的现代农业生产结构和区域布局，实现生态效益、经济效益、社会效益同步提升。

此外，还要提高组织化程度，依托合作社、村集体、农业产业化联合体等整合分散的种养户，通过统一采购、统一销售等提高市场议价能力。提升社会化服务水平，化解小农户技术门槛高和生产效率低等难题。倡导分散种养户聚焦特色产业、特色品种等，发展小而精、高附加值的细分产业，避免同质化竞争，在促进稳收增收的同时，也能促进区域各类资源要素的高效利用。以数字技术为纽带，在生产提效、市场联通、服务保障等方面综合发力，打通信息壁垒、优化资源配置，增强分散种养户的发展韧性与市场竞争力，推动分散种养户全方位、深层次融入现代农业发展体系。

提升农产品产加销贯通水平

为何“农民卖难”与“企业购难”会并存？如何通过加工增值实现“粮头食尾”全链增效？

全世文（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食物经济研究室主任）：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关键在于构建一条坚韧、高效且价值分配合理的产业链。这条产业链并非生产、加工、销售等环节的简单串联，而是要求“产加销”深度融合与有机贯通，形成相互依存、协同增益的有机整体。当前，我国农业产业链中存在“农民卖难”与“企业购难”并存的现象，阻碍了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一方面，农户不时面临农产品滞销、价格暴跌或销售无门的困境，劳动成果难以转化为预期收入。另一方面，加工、流通等中下游企业时常难以稳定获取符合质量、规格与成本要求的优质农产品，生产经营稳定性受到挑战。

“农民卖难”与“企业购难”并存的现象，共同揭示了“小生产”与“大市场”之间存在的结构性矛盾。分散的农户生产难以匹配企业规模化、标准化的需求，而企业需求又无法有效引导农业生产，双方在信息、标准、利益和风险层面都处于不对称状态。这种系统性失灵，直接表现为农业产业链上的关键梗阻点，它们相互交织，共同加剧供需错配的矛盾。

一方面，冷链物流体系存在短板，构成农产品价值实现的物理性梗阻。据统计，我国果蔬等生鲜农产品产后损耗率显著高于发达国家平均水平。产地仓储保鲜设施不完善，“最先一公里”预冷环节严重不足，导致农产品在源头即面临品质折损风险。“十四五”期间，全国产地冷藏保鲜设施新增库容已超9800万立方米，但县以下的冷链网络覆盖并不均衡、跨区域冷链运输衔接不畅、末端配送保障能力有限等问题依然突出。冷链物流短板会导致大量农产品产后损失，制约农产品跨区域、长周期、高品质销售。

另一方面，农业品牌建设整体薄弱且机制不健全，导致优质农产品市场价值实现困难，市场信号传导不畅。多数农产品仍处于“有品类、无品牌”或区域公用品牌“有牌无名、有名无实”的状态。品牌培育与保护体系不完善，导致优质农产品难以通过品牌溢价获得合理市场回报，无法有效激发生产端提升品质的内生动力。对加工企业而言，缺乏稳定、可信赖的品牌化原料供给，也制约了其打造具有市场竞争力的终端品牌，产业链整体价值处于低水平区间。

破解“农民卖难”与“企业购难”并存困境，必须摒弃“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简单做法，坚持系统思维，对关键堵点实施协同治理与整体疏解。一是加快补齐冷链物流短板。聚焦产地仓储保鲜能力建设，布局建设一批产地冷链集配中心，推动构建一体化冷链物流网络，应用数字技术提升智能化运营水平，切实降低农产品产后损失率。二是深入推进农业品牌建设。实施农业品牌精品培育计划，在规范提升区域公用品牌基础上，着力支持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和加工企业打造特色鲜明、市场认可的产品品牌和企业品牌，推动品牌价值与产品品质深度融合，充分发挥市场机制引导产业升级的作用。三是创新完善紧密型利益联结机制。鼓励发展农业产业化联合体，推广多种形式的订单农业，探索要素入股、保底分红等多元利益分享方式，利用信息化手段促进全链条信息互通，构建起长期稳定、合作共赢的产业生态。

有效整合并实施以上系统性策略，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产业枢纽作为引擎，而农产品加工业扮演着这一重要角色。加工环节位于产业链中枢，发挥着衔接供需、稳定市场、提升价值的枢纽功能。作为市场“稳定器”，加工环节通过转化与贮藏，能有效缓冲农产品集中上市压力，平滑价格波动，保障原料供给与农民收益稳定性。作为价值“放大器”，精深加工能实现产品多层次转化与价值倍增，创造出可供全产业链分享的增值空间。作为信号“传导器”，加工企业直接响应市场需求，能够将消费端对品质、规格的需求转化为生产端指令，引导农业生产专业化、标准化转型。2025年以来，山西、黑龙江、新疆等地出台促进农产品加工业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方案，进一步发挥其在农业提质增效、农民就业增收和三产融合中的作用。

因此，做大做强农产品加工业，是做好“粮头食尾”“农头工尾”转化增值大文章的关键抓手。必须围绕提升农产品附加值，拓展产业功能，重点推进产地初加工、提升精深加工水平、加强副产物综合利用。在粮食主产区、特色农产品优势区，科学布局建设现代化加工园区，培育一批产业链条长、科技含量高、带动能力强的领军企业。通过以加工为枢纽，集成带动冷链物流、品牌建设、主体协作全面提升，构建起一个以市场需求为导向、以产业升级为主线、联农带农惠农的现代农业全产业链体系。

农文旅融合赋能乡村振兴

在深化农文旅融合方面，怎样推进乡村旅游提档升级，发展“小而美”文旅业态，避免同质化发展？

尚旭东（农业农村部农村经济研究中心法治研究室主任）：农文旅融合是激活乡村发展内生动力、拓宽乡村振兴路径的关键举措。近年来，一些地方因地制宜，将农业、文化、生态等资源有机串联起来，着力推动农文旅融合发展，吸引大批游客到来，乡村旅游、生态旅游、红色旅游等业态发展红火，也为当地其他产业发展注入了活力。“十四五”期间，我国新确定597个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镇，总数达1597个，超6万个行政村开展乡村旅游经营活动。2025年一季度，全国乡村旅游接待量达7.07亿人次，同比增长8.9%，总收入4120亿元，同比增长5.6%；2025年上半年，全国乡村旅游收入同比增长35%。

农文旅融合发展在带动农民增收、推动农业产业升级、激发乡村文化活力的同时，在有些地方也出现了同质化现象，短暂“热闹”过后，陷入“游客玩之乏味、主体营之拖累”的尴尬和“建成即闲置”的窘境。这背后的原因可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分析。

其一，乡村文旅的价值在于提供“差异化”体验，差异化不仅体现在与城镇生活的不一样，还体现在不同地域间的独特感受，这要求乡村文旅必须有自身特色。既要有独特的生态、气候、资源、风光，也要有多元化、融合式的服务，还不能简单复制、照搬照抄其他地方做法。不少地方乡村文旅之所以较难持续，根源在于没有清晰的定位和发展目标，既没有体现自身特色，也未精准对接游客需求。

其二，乡村文旅的吸引力不仅在于自然风光，更在于其承载的独特文化记忆。不少乡村旅游在开发自然风光上下了大功夫，但在文化挖掘上还不够，没有将特色文化资源转化为标签式体验产品。游客更多是看景拍照，“看完即走、只看不消费”的背后是文旅项目在功能设计方面较为单一，没有将特色文化与自然风光、乡村文旅有机融合，没有通过文化挖掘、文化体验增加乡村文旅的环节与内容，提升游客的体验感、获得感和幸福感。

其三，单纯的观光游览已难以满足游客多元需求。业态创新的关键在于通过体验创新升级实现文旅价值的跃迁，如生态优越的乡村可以发展理疗康养，历史悠久的村落可以打造文化研学。不少地方在借鉴成功模式上成效明显，但在业态创新、提升用户体验，进而实现乡村文旅价值跃升方面还探索得不够。

发展乡村文旅不是“一锤子买卖”，经营主体既要“向内看”，深挖本地生态资源与民俗文化特色，又要“向外看”，借鉴经验而不是简单模仿，还要让更多农民参与其中并得到实惠。只有这样，乡村文旅发展才能规避同质化，避免“旺季过热，淡季过冷”。为此，应多措并举、多维施策。

做好乡村旅游规划设计，突出特色满足需求。推进乡村文旅要有清晰的发展规划，立足于空间区位、乡土文化、气候特征、历史渊源、产业特点，充分了解休闲农业与乡村旅游市场需求，确定发展目标与未来定位，因地制宜、因势而建、因需而建，同时强化原有的生产功能、生活功能与未来的旅居功能、康养功能结合，满足游客对绿色、自然生态环境与原真、淳厚、恬淡乡土环境的不同需求。

深入挖掘乡土文化底蕴，引导片区化发展。推动乡村文旅发展，需深入挖掘乡村的农耕文化、红色文化、民俗文化等资源，加强对传统乡村艺术、技艺的整理与创新转化，提炼出具有代表性的文化符号与特有元素，系统打造辨识度高、影响力广的乡村文旅区域品牌。同时，加强片区间文旅资源整合与协作，实现资源互享、优势互补、客源互荐。

促进多业态聚合，推动创新项目转化落地。引导各地立足当地特色美食、生态环境、戏曲民俗等资源，运用新媒体和科技手段，丰富乡村夜市、夜演、夜游等消费业态，开发农业文创、直播云游等产品，引入乡村书舍、智慧农博等新场景。推进乡村文旅与探险、康养、体育等跨界融合，丰富科普研学、露营漂流、探秘寻宝等体验，发展“跟着比赛游乡村”“追着美食品乡村”等休闲度假新模式。以创新多元的丰富业态和产业融合满足淡旺季市场的差异化需求，打造协调联动、共建共享的文旅融合发展新局面。（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